:卷四《大荒原》第四部 冰天雪地 第六章 像真

狗剩子和漂姐出去卖鱼和席子了。

外面风声紧,漂姐一小我私人拉不动爬犁,狗剩子和她一起去山东屯,将货物倒手给二道市井马上赶回来。这样虽被二道市井扒去一层皮,没有已往漂姐直接卖给人家挣钱多,老绝户为平静起见,以为少挣点钱也划得来。再者病叔也需要药品治病,留漂姐一小我私人在黑市蹲点,得多长时间才气将货脱手,碰上造反派稽察职员,搞欠好连人带货都给没收进去,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
我和妮儿一大早就爬起来,帮漂姐和狗剩子拉爬犁,送他们过江。

狂风雪席卷过北大荒,要把我们的地窨子从地面掀起,摔个破损。尖声咆哮的风搜集成强烈的气流,扫倒冰面上枯黄的芦苇,折断树上的干枝桠,发出咔咔的响声。雪停了,云散了,太阳照耀得格外明亮,整个嫩江流域笼罩着厚厚的积雪,岸边凝成一层层雪的蹊径,江崖弯成雪的悬崖,周围何等辽阔宽大。只管大雪地看上去没有蹊径,蹊径就在你的脚下,它比都市的柏油马路还要宽阔平展,通达周围八方任你随便行走。可是你要加倍审慎,当心那些被大雪笼罩着的冰裂痕,万万别掉进去摔断腿脚。别看一大爬犁货,卷成一卷卷的席子特殊轻,只有我们打的鱼重点儿。我们四人没费几多实力,轻松地越过起升沉伏的江面,要是那条大狼狗没被打死,套上它拉爬犁该多神情。“文革”前,我看过苏联的影戏,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地带,俄国人就是用狗拉雪橇的。所谓的雪橇就是爬犁,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狗,只能用人的肩膀拉爬犁。

朗朗天空蓝得透明,茫茫雪原白得耀眼,几缕白云在蔚蓝的天空里追逐。我和妮儿将漂姐送上东岸的第一道防洪大坝,漂姐就不让再往前送了,要我们赶忙返回西岸帮老绝户下网。

空着手返回人轻松多了,太阳晒在身上,愈来愈温暖、惬意。我和妮儿不紧不慢地走着,陷进雪坑里也无所谓,两人手拉手拽出来,权当一种体育磨炼,谁让我们照旧顽皮的孩子呢!曲曲折折的江面上,银妆素裹,空空荡荡。我们的脸冻得红扑扑的,眉毛上、鼻孔旁都挂满霜花,风儿舒卷起一阵阵轻薄的雪雾,一起留下我们的脚印和两道爬犁辙印。我们把手插在口袋里,一步一步地走着,遇到大风刮跑积雪露出冰面的地方,便掖起大衣的下摆甩着胳膊跑上几步,打一个长长的“滑刺溜”,拙笨地摔在地上后,发出一阵空旷的笑声。

“要是有副冰刀,跑起来该多带劲儿,”我拍打着身上的雪粉叹息,“三下两下就能滑到对岸!”

“这也能上冰上课?”

“怎么不能,自然的溜冰场。”

“弟,多长时间没溜冰了?”

“差不多三年。”

“你们学校没有冰场?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去玩?”

“为什么。”这句话刀割一样刺痛我的心,一阵怨愤涌上胸膛,我狠狠道。“我是走资派的狗崽子!”

妮儿的下嘴唇哆嗦了一下,马上自觉失言,她不愿再勾起我们配合的痛苦回忆,默然沉静不语了,她把我的帽耳系得更严实些,透不进风来。蓦然间,冰面发出希奇的声音,咔咔嚓嚓作响,整个冰面都在震荡摇晃,我们的脚下也摇晃起来。我俩不约而同循着那声音望去,江心的冰层鼓凸起来,越升越高,又逐渐下降,接着再升起来,蓦然发作出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,整条大江都爆炸了,大块大块的冰坨轰然跃起,无数小冰块随着飞到天上,四下迸溅,激起的雪雾沸沸扬扬,迅速弥漫嫩江两岸。似乎一幅白色的帏幕,把大地和天空都遮掩得严严实实,一切都淹没在雪雾中了。但一阵凉风稍稍吹开团团雪雾,阳光又以锐不行当之势,透过云雾放射出一束束光线,撕裂帷幕。

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事后,耸起一座重大的裂开的冰脊,似一道绵延的山脉横亘在江心之上。那晶莹剔透的冰脊一直向上拱起、裂开着,迫使双方的山脉向一旁倾覆,有如雪山的滑坡一样,浮冰和积雪不行阻挡地,任何实力都不行阻挡地滑落下去。看起来这只是几十秒的事情,冰面的滑动却是重大的,爆炸声在空中转动,危险已不知不觉间向我们靠近,身边裂开一道一直延伸江心的冰缝,足足一米多宽,积雪纷纷陷落下去,扬起一溜雪崩般的烟雾,险些将我和妮儿裹挟进去。“爬下!”我一把按住妮儿就地爬下,抱住脑壳。好悬,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,只差一步就落进冰雪的陷阱!幸亏我们距离江心还远没被冰坨砸着,但身上落满雨点般的冰雪,简直被生坑通常……

我从冰雪中挣脱出脑壳,远远近近,那震天动地的霹雳隆声还在继续。那是由于冰崩的响声震惊,造成的一连串的连锁反映━━江崖上雪的悬崖震塌了,重新形成徐徐的岸坡。而在更远处的乱葬岗子,在我们挖子弹头的那面陡崖上,发生了真正的雪山滑坡。冰层在摇晃,大地在哆嗦,整个山坡都迅速移动,蹦跳起大堆大堆的雪块,它同样耸起一道绵延的山脉,咆哮着扬起一溜冲天的雪沫,像万万条龙蛇在吐着白沫狂舞,又似洪峰扬起大浪在飞跃汹涌。同样以不行阻挡的实力滑落下来,从半空中倾注下来,铺天盖地滔滔而下,与江面上的冰崩遥相呼应,形成蔚为壮观的奇异风物。雪块的洪流恼怒地翻腾着,轰霹雳隆吞没山脚,淹没树木,在山根下扬起一阵迷迷蒙蒙的雪雾,伸张开去,冉冉地升腾,犹如一朵朵重大的怒放的雪莲花。乱葬岗子上的崖头,山脚下的树木不见了,只在雪原上露出树梢。之后,一切又重归于悄然,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其时我惊得晕头晕脑,耳朵里热辣辣的,不明确这是怎么回事,但我似乎看到那重大的能量涌向周围八方,像怒潮一样势不行挡!厥后我才知道,这是大自然的异景,冰层下什么地方有冰浆堵塞,湍急的江溜上涨起来,把上面的冰盖兴起,冰层被挤破,跳到空中,造成一道高高耸起的冰脊,类似开春的“武开江”,当地的老国民都叫它冰崩。提及它的威力,实在不亚于一次小小的地震,以是才云云惊心动魄,恰巧叫两个孩子遇上了。

“怎么啦!”妮儿把住我的胳膊,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。

“别怕,是冰崩。”我拉起她道。

“那乱葬岗子上是怎么回事,是雪崩吗?”

“没错。”

“我还以为是地震,吓死人了!”

妮儿咂着舌头爬起来,裹紧大衣,拍着身上、头上的冰雪,拉起我再也不松手了。我们绕过冰缝和冰脊,爬上江岸,沿着岸坡走上小道。妮儿突然指向江边的柳条丛,嗓音里显然透着激动:

“弟,那是什么?”

我顺着她指的偏向望去,马上瞪大了眼睛。在离我们一里地左右的柳丛里,有一只鹿探身世子,正朝江心窥视,我能清晰看到它头上的角和棕褐色的身子。

“嘘……”我把手指放在嘴边。

妮儿转过脸,用眼光无声地问我。

“小声点,它溜掉怎么办,猫腰,别让它望见咱们。”

“你想干啥?”

“告诉绝爷,打它。”

“它好美,多惋惜!”

“惋惜什么,我们能有肉吃,病叔也能有好工具补身子了。”我咂巴着嘴,良久没吃肉,肚子里缺油水,没到用饭的时间就饿得心慌。为一饱口福,我可不她那么多愁善感。

“让我再看看它。”妮儿道。

“你快去,喊绝爷来。”

妮儿很快叫来遛套子归来的老绝户。

他端着猎枪,迈着近年轻人还迅速的脚步向我跑来,一晤面就着急地问:“它在哪儿?”

“适才还在那里的柳丛里,这会儿看不见了。”

我们弯着腰迅速靠近柳丛,趴在雪地里,老半天没见那只鹿的新闻。野兽有时间也会给人出一些很是难猜的谜语,若不是履历老道的猎人,很可能就会被那谜语难住的。一大片云彩飘过头顶,云隙间透过一道橙黄色的斜阳霞光,直泻大地。柳条丛内静偷偷的,似乎基础没有什么动物来过,我沉不住气地说:

“绝爷,它跑了吧?”

“你们没惊动它?”老绝户视察着周围的情形,小声说。

“远着哪,没有。”

“不会,你望见没?”

“啥?”

“它的脚印,狍子踩出来的。”

老绝户摸起一个小石子,朝一溜新鲜的梅花状脚印扔已往。

“有新闻,它还敢露头?”

“傻狍子,傻狍子,要不咋说它傻呢,适才大江冰崩了吧?”

“是啊!”

“那它就更不会走远,准回来看看事实是咋回事的。”老绝户瞥了江面一眼,回过脸来,胸中有数地平举起猎枪,准备射击。

猎人和猎物角逐着耐心,我信任老绝户说得对,它傻,发现我和妮儿途经也会返回来看看的。趴在雪地里好冷,冷气从身躯下钻上来,冻麻双腿,我不由运动一下腿脚。

“别动,它来了。”

“我怎么没望见?”

“你听。”

我侧起耳朵,悄然中响起稍微的脚步声,那是动物的四蹄踩进雪窝里的声音,不仔细谛听无法察觉到的。又期待一会儿,不远处的柳条晃动了,树梢间冒起一团团的哈气,狍子终于用角顶开干柳条,探出个大脑壳来,接着前半身也伸出柳丛。我看得十分真切,它露出整个身子,连短尾巴也露出来了。冬天食物欠缺,它显得很瘦,先是歪着脑壳张望一阵,继而摇晃着耳朵,用鼻子触碰着地面。老绝户的身子悄悄向前爬动着,把气憋在肚子里,只管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响声。又眯起老眼以便看得越发清晰,他的手指抠起扳机,脸贴着枪身,枪托抵住肩膀就要射击了,又迟疑一下,想更有掌握时再扣动扳机。“开枪呀,它跑不了啦!”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狍子,周身燃烧起来,压制着心跳无声地召唤道。老绝户可是神枪手,傻狍子一定插翅难逃了,我竟然感应有狍子肉煮熟出锅的香味飘来。

“绝爷━━绝爷━━”

死后有人喊叫着跑来,狍子一惊,随着一个跳跃式地急转身,四蹄扬起一团雪雾,扭头缩进柳丛里,吃力地在雪地里蹿上落下,只看得见脊背升沉,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声。

“绝爷━━”

“你喊个屁,回去!”老绝户转头压低嗓门吼叫。

“妮姐,别过来。”

“欠好了,绝爷,病叔他……”妮儿没戴帽子就跑出来,滑倒了爬起,爬起又滑倒,全身是雪,什么也没闻声,仍然跑着喊着。

“他怎么?”我问。

“快不行了,绝奶让我来叫你们回去。”

“你说啥?”老绝户霍地站起来,放下枪。

“病叔……不……行……了!”妮儿的眼睛红红的,每喊一个字都在喉咙里哽塞一下。

顾不得那只狍子了,我和老绝户撒腿就往家里跑去。

大伙气喘吁吁地跑回地窨子,可是已经晚了,已经迟到一步。

老绝户掀开里屋的门帘,拄着猎枪问:

“他……怎么样?”

绝奶双手合在一起跪坐在病叔的身边,头也不回地哽噎着,没有回覆。病叔悄悄地躺在炕头,身体挺得很直,头略微歪向墙壁,双手放在胸前盖着的被子上,往常睡着一样,面容苍白而平静。

“不行就豁出去,送他去医院抢救。”

“他走了!”绝奶转过脸来,泪水往下淌着,停留在鼻孔旁,凝聚了。

“怎么会,这两天不是见好么?”老绝户仍然不信任自己的耳朵,而且竭尽全力不去信任它,走到跟前跪在炕沿上,妄想摇醒病人。

“那是回光返照,别惊动他了。”

“他啥时间咽气的?”

“适才。”

老绝户的身子哆嗦起来,怕惊醒熟睡中的病叔似地俯下身子,伸脱手指摸他的鼻孔,试探着尚有没有气息。那只手不动了,血冲上他的脑壳,眼前一黑,喃喃道:

“老病,你咋不等等我!”

“病叔……”妮儿扑在病叔的身边痛哭起来。

我一家伙被什么打蒙,身子摇晃起来,脑子里一片空缺,混混沌沌什么意识也没有了。等绝奶抱住妮儿的时间,我才顿感五雷轰顶,万箭穿心,扶住门框,额头抵在门框上。泪水不知不觉间涌出眼眶,流下面颊。

自从父亲死后,我已是个久经风霜摔打的少年,有胆子直面殒命了。但我不敢看病叔,心里依然在召唤:“怎么可能?怎么可能……不行能,不行能……你没有死,没有死……你显然是好起来的啊!”你,我的病叔,殒命不属于你这样的人,我们的生涯中也不能没有你,你应该永远和各人在一起!但事实与愿望南辕北辙,而现实又是何等的残酷。我模糊的泪眼前,病叔的颧骨黄得透明,蜡制模子一样闭着眼睛躺着,永远也不会从肃穆的睡梦中醒来。他的那副高度近视镜就放在枕头旁边,任我们怎样悲哀,却再也不能看一眼生死相依的同伴们。他已往不愿贫困别人,一生苦多于乐,总是以一种顽强的忍耐态度榨取着自己,无声无息地生涯,默默地劳作,对谁都没有一句怨言,从不死气沉沉。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江神庙人,想方想法资助我和妮儿,却不求半点回报。临别时也是云云,不想再给各人添贫困,悄悄地独自离去,像一支燃尽的蜡烛一样熄灭了。我信任,现在他已超脱自己的痛苦,无论支付几多价钱都市为此感应快乐。与此同时,给予别人快乐,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快乐。

屋外的天色阴晦起来,屋内越显阴晦。绝奶在病叔的头极点起一盏长明灯,用炕单罩住整小我私人。我坐在炕沿上为死者守灵,期待着漂姐和狗剩子归来一起给病叔送葬。

“老病是怎么走的?”许久,老绝户的两只手在膝盖之间握成拳头,嘶哑着嗓子问。

绝奶断断续续说,今个儿早晨我们一出去,他就坐起身来,整整一上午没有咳嗽。我问老病你好点没有,他说许多几多了,身上不疼了,而且有胃口也有实力了,要吃点工具。他喝过半碗苞米面粥后,求我端盆水来,自己洗过脸,刮过胡子,又用盐刷刷牙,然后躺下念叨好些事情。

“都念叨些啥?”

“他说快过年了,江封着,尤其要提高小心,提防扫盲队拉大网。这时间他们说过来就过来,万万别麻木大意,一不小心让人家端掉咱们的窝。等这次卖鱼回来,万万别再买药了,省出点钱置急需品吧。我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,而人生就是一直与逝去的岁月离别……”

“啥急需品?”

“给小疙瘩捎本词典,再买副扑克,下雪天出不去,各人好有玩的。女孩子家爱漂亮,过年给妮儿做件新衣裳。剩下的,准备给狗剩子和漂姐办喜事。”

绝奶最后,说病叔走得很快,没有挣扎和痛苦。他临别时方方面面都思量到了,谁也没有忘,什么都替别人去想过,谁有什么希望,要干些什么,他都想到了,就是没思量他自己。我的鼻子一酸,再也无法听下去了,捂着嘴巴跑到外屋,坐在锅台上哭泣。狗剩子和漂姐回来了,大人们把我叫进里屋探讨怎样埋葬病叔。我早就听病叔生前说过,自己死后一定按当地的习惯水葬,省得贫困各人。那时我以为他开顽笑,现在却酿成真事,大伙闷着头谁也不提水葬的事。我打心眼里差异意水葬,怎么能让我最最敬重的病叔像“尸倒”那样顺溜漂流,葬身鱼腹,说破天也让人难以接受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不行,我决差异意。”

“老病已往可提过水葬的四(事)。”狗剩子试探着说。

“我在听呢,大伙都说说。”老绝户极重地叹口吻。

“那我就再也看不到病叔……”妮儿泪水盈盈道,“连上坟纪念他的时机都没有了!”

“我有个请求,绝爷。”泪水又涌上来,我委屈榨取住自己,坚决地请求道。“将病叔送进抗联战士墓。”

老绝户用眼睛支持我说下去。

“病叔已往当过兵,应该和他们埋葬在一起,等有一天找到他的女儿,也好能来为他省墓。”

“我看小疙瘩说得有原理。”漂姐首先支持我的意见。

“老病没有家,埋在那儿,咱们也能经常去看看他。”绝奶也亮相了。

“那就把他送到那儿。”老绝户决议道,“狗剩子,你去叫老大打口棺材,明天上午送他已往。”

我们最先为病叔忙活后事,狗剩子过江找老头鱼,漂姐和妮儿做好黑纱,佩带在我们每小我私人的胳膊上。在荒芜的江神庙,病叔没有亲人,而和他旦夕相处的我们,就是他连着骨头扯着筋的亲人。病叔生前爱清洁,绝奶和漂姐用湿毛巾给他掠过身子,换上清洁的亵服。妮儿为病叔最后一次理过头发,穿上他那件平时最爱穿的破军大衣。一切摒挡完毕,屋里太热怕遗体有变,老绝户用一领席子将他裹起来,抱到院子里放下,期待着第二天上午埋葬。

老头鱼赶来一辆载着口白皮棺材的毛驴车,他的眼睛熬得红红的,带着痛苦和疲劳的神情,可见是连夜赶着打棺材,一宿没睡觉。“来不及买漆了,只能这样。”他不无遗憾地对老绝户说,自己的喉咙也被泪水哽噎了,不外他是个硬男子,硬硬把泪水留在眼眶里,没让它流出来。  “还应该有块碑。”

“这时间到哪儿找石匠?”

“那我先做个木头的,有石头的再换。”

老头鱼找来块厚木板,打好块木碑,碑顶钉个三角形的帽檐。病叔去了,写碑文的事儿自然落在我的头上,没有墨,我可以用锅底灰取代,我问上面写什么时各人都发愁了。凭据荒原的规则,流离到这儿的人从不透露真实姓名,他报什么名大伙就随着约定俗成,以是老绝户也不知道病叔的真实姓名。但不管怎么说,总不能按我的叫法儿只写上“病叔之墓”吧?

“我看这么的吧,”老绝户憋了半天,说。“就按大伙寻常叫的写……写上老病更亲。”

大主意照旧老绝户拿了,我自作主张给他添上两个字,病叔当过兵,我亦以为投军的人无尚荣光,病叔的一生也无愧于战士的称谓。于是我用一根小棍作毛笔,蘸上锅底灰,在木碑上歪歪斜斜写上几个大字━━战士老病之墓。

一切都准备停当,我们赶起毛驴车,带上十字镐、铁锨、猎枪、酒,一支小小的送葬队伍便出发了。

四野照旧阴森沉的,没有血色的太阳纸钱一样飘在天空,飒飒的冬风奏起沉痛的哀乐,茫茫雪原莫不是病叔皎洁的灵床?树木光秃秃的,路上都结着冰,狗剩子已先行赶到乱葬岗子,在抗联战士的墓群中找到一块清闲儿,点起一堆篝火。木料噼啪作响,雪正在融化。冬天,地冻得铁板一样坚硬,我们必须拢一堆篝火烧化地面,再破土挖出墓穴。毛驴车驶到乱葬岗子的山脚停下,我们把棺材抬上山。狗剩子从墓穴里跳出来抖掉身上的土,那土只冻一尺厚,下面的土照旧新鲜湿润的。他三下两下在周围的积土中铲出一条通道,大伙将棺材用绳子吊着放进一米半深的墓穴中,男子们摘下帽子,女人们解下头巾,肃立在周围,任严寒把我们的泪水冻在脸上。周围万籁俱寂,没有一点声音,不远处的白桦林,身边的枯草,皑皑的大雪地,都笼罩在一片庄重肃穆之中,似乎在和我们一起为病叔默哀。

老头鱼打开棺材盖:“老病,大伙和你再见了!”

我看到,一夜之间病叔僵硬的身体瘦小了许多,像个孩子。

漂姐抱过酒坛子,老绝户接过道:

“老病,要是在早,要是在早……你不喝酒,俺从来不劝你,这是最后一回,和各人一起喝碗送行酒吧……让我敬你一碗,咱兄弟也不枉相处一场!”

老绝户把酒坛口歪下倒出一些酒,洒在棺材的周围,然后举起来喝下几大口,递给老头鱼。老头鱼喝过又递给狗剩子,我们每小我私人都喝下一大口,就连寻常滴酒不沾的绝奶也喝了一点。老绝户接过酒坛子,奋力举起摔得破损,大吼:

“上盖!”

“走好啊……老病……病叔……再见了!”

我们敬重重敬地向遗体鞠了三躬,泪流成河,泣不成声,唯有绝奶合掌默默祈祷,面容清静。

老头鱼戴上自己的帽子,盖上棺材盖,抡起斧头叮叮当当用大钉子钉死周围,狗剩子铲过一直没有化透的冻土,埋起一个小小的坟堆。我插上木碑,老绝户举枪朝天空打出三颗子弹,突然扔掉猎枪抱着脑壳蹲下,整个身子都抽动着,把泪水一口一口咽下去,老狼一样地干嚎起来。自从失去芽菜以来,老绝户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,可是现在,一个历尽沧桑的生铁般顽强的老人,竟孩子似的不能自制。

“孩子,你病叔寻常最爱听渔歌,”我身边的绝奶伸出一只手,扶住妮儿的肩膀,清静地说。“再唱一个吧,送他上路。”

“病叔,你听着,”妮儿抬起头来,泪如泉涌。“我用歌……送你上路了。”

传说有一位江神娘娘,

以前她是咱渔家女人。

她不愿嫁给远方客人,

纵身跳进滔滔的大江。

……

肃穆悄然的荒原上,轻轻地响起喑哑哽咽的歌声,那歌声久久回荡在山野之间,永远地回荡在我的心中。我们就这样送走了病叔,送走我一生中又一个启蒙先生,一个无名的战士,一个通俗而又伟大的人,是他用智慧的钥匙打开一个少年无知的心灵。那时间我突然感受到,有一种崭新的工具醒觉了,有一种不行制止的工具萌芽了,只管我还搞不清晰这是什么;从那时起就让我明确了怎样做人,怎样生涯,树立坚韧不拔的理想和意志。厥后我才确切地明确这是什么,那是病叔的嘱托,那是一种义不容辞的使命━━要求我有朝一日把这一切都体现出来,把大草甸子上的生涯再现出来,把盲流们的历史纪录下来,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未来能成为作家。他们生长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,又融化进这片挚爱的土地里,为了自由,为了保持人的尊严和自满,纵然忍受超负荷的艰难困苦,甚至是流血牺牲,也和真理一样绝不摇动,永不屈服,永不低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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